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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叫卖声

时间:2020/3/17 16:04:29|点击数:

小时候,我们兜里几乎没有钱,要发生商品交易是一件很不可能的事情,村里只有几家小卖铺和供销社,能吃到的零食很少,最常见的是用红纸包着的桔色的水果糖,香甜的味道,在嘴里含很久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。最让人心动的是沿着村巷出现叫卖的小贩,他们用叫卖声通知人们他们的到来,一旦这个时候和大人一起出去,自然大人们会付钱,我们也就有口福了。所以这些叫卖声格外的令人心动。

卖血旺和卖水豆腐的,他们骑着自行车,通常在吃饭时间出现。卖冰棒的,在自行车后座上托着个“冰箱”,在村子和田间大路上穿梭。白天人们大都在田里劳作,这个时候,烈日炎炎,看见他们的身影,就像看见清凉解渴的冰棒,他们被拄着锄头的人叫住了,就把“冰箱”解下来,从大路上走到田埂上来,来到你的面前,揭开圆形的盖子,盖子上包着一块干净的毛巾,“冰箱”内壁像锡箔纸。凡是有小孩子跟着在田里干活的,大人们大多会叫住他们。他会说,没有奶油的是一毛钱一根,有奶油的那种黄色的,是三毛一根。大人们吃一毛一根的,给小孩买三毛一根的。有一种白色的,头顶上有糯米。

有一种叫卖声,不是人发出的,而是两片铁片相击发出的声音,“叮叮当”“叮叮当”,前面两声“叮叮”紧连着,后面一声“当”相隔稍长,“叮叮”声小,“当”声稍大,准确的表达也许应该是“叮叮—当”“叮叮—当”,很有节奏感,一听这声音,我们就知道卖“叮叮糖”的来了。“叮叮糖”放在一个筛子上,上面盖着白色的纱布,筛子放在箩筐上挑着。卖糖人把箩筐放在前面,他蹲在箩筐后面正敲着两块铁片,“叮叮—当”的声音就来自他手上的铁片,有一块铁片较厚,光滑圆润的样子,正担在他的食指上。小时候我只知道这种糖叫“叮叮糖”,长大后才知道是麦芽糖,但我仍然喜欢“叮叮糖”这个称呼。“叮叮糖”像豆腐似的外形,但是软软硬硬的,略显米黄色,整团整块地放在筛子上。卖糖人按着你的要求,用一块光亮的刀片对准糖块,拿小锤在刀片上敲击,就从糖块上敲下一小块你想要的,再把敲下来的这块依样敲成小块,放在塑料袋里过秤。他的秤小巧精致,跟中药铺里的差不多,看那铜质的秤杆秤戥秤砣秤盘,感觉这份甜格外的珍贵稀有。

“叮叮糖”吃在嘴里,甜香粘牙,慢慢融化。那些本来被敲开成小块的糖块不久之后又粘粘在一起,后来要用牙去撕咬。每次咬着,就会看到它被撕扯出来的软粘的长条,白色的,晶亮,有着丝状纹路,一头连着牙一头连着糖块,粘连的长条逐渐变细变窄被扯断却很不容易。

如今那“叮叮—当”的声音已经多年没有听到,它存在时光深处,记忆里的那份甜,却没有消失。

有一些叫卖声,与吃无关。

一种是“收废纸烂铁”。听到这声音,人们就把家里的废书、废纸、废铁、牙膏皮、鞋底等拿出来。那人在车上放着秤和蛇皮袋、绳子之类的东西。有时候也不全是现金交易,收购废品的人会在车上挂着大小不同撂在一起的铝盆。人们会换一个他车上的铝盆铝锅之类的东西。

一种是“磨剪子嘞—磨菜刀”。这声音拖得很长,尤其是那一声“嘞”,起承转合,像唱出来的,后面的“磨菜刀”比“磨剪子”声音小,还有转弯的感觉,好像是之前的“磨剪子嘞”太大太用力的缘故,“磨菜刀”的声音就显得有气无力,没精神头似的。妇女们听到这声音会把剪子、菜刀等拿出来磨,经过他神奇的磨刀石和磨刀技术下磨过的刀和剪果然会变锋利。我家的院子石阶旁有一块红色的磨刀石,半米高、半米宽,它的“腰身”已经被磨得凹下去,摸上去沙沙的感觉。

来到城市以后,我也听到一些叫卖声。“收废纸烂铁,旧冰箱、彩电、洗衣机”。从收的废品来看,城市是比农村要“发达”一些,除了收废纸烂铁,还收旧电器。还有“洗抽油烟机,换纱窗”的。洗抽油烟机和换纱窗是同一个人。他的电动车上绑着一卷卷大小、款式、质量不同的纱窗,在大街小巷骑行,车上有一个喇叭,播放着他的广告。关于吃的,只听到过“卖洋芋—”,简单的只有“卖洋芋”这三个字,“芋”字后面声调往上,听起来恨恨的、硬硬的声音,好像是焦急怎么还没有人来买他的洋芋。他的广告词里听不出有关他的洋芋的品种、好坏、味道、贵贱的任何信息,不像“叮叮—当”的声音,那个声音传达出一种甜蜜的信号。卖洋芋的有的用三轮车,有的是一辆板车,上面大袋大袋的洋芋,价钱往往比菜市场的便宜,味道据说是什么品种的,是不错的。也表示着云南人爱洋芋,可以单独强调着来卖,很受欢迎。

其他用小拖车拖着卖东西的,有卖蔬菜的,也有卖苹果、梨的。一些时令强的新上市的水果,像柚子、草莓、枇杷、樱桃之类的,有人用箩筐挑着卖。卖柚子的把柚子皮剥了,把果肉外面一层白色的囊状物剥掉,露出一层薄薄的皮层包着的果肉,有紫色的、香槟色的。草莓、蓝莓、樱桃这些水果用小篮、小框、小盒子装着卖。荸荠、土瓜、像红薯一样的神仙果,有销了皮卖的。西瓜、哈密瓜有切着卖的。还有用担子挑着卖玫瑰、康乃馨、非洲菊等鲜花的。这些小贩不叫卖,很无声,他们只是无声地摆着摊子,挑着担子,推着、拖着或骑着车子。他们通常在某些固定的地方出现,到熟悉的地方去转悠,让人们也熟悉他们。

除了走街串巷的叫卖,很多商店也在叫卖。音箱发出高分贝的、充满金属质感的噪音,不停循环播放着对路人和附近的居民进行着疲劳轰炸。一些广告词也非常有意思。“九块九,九块九,全场只要九块九”“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,错过你就没收获,机会不是天天有”“本店直接从厂家经营一批精美的饰品、工艺品、文具用品、日用百货、化妆用品,原价十几块、几十块的商品,现在全场只卖九块九了”“买不了吃亏,买不了上当”“厂家直销”“真正的甩卖,随便挑,随便买”“九块九,去不了香港和欧美;九块九,不用回家开个家庭会”“好消息,好消息,特大好消息”……那高尖的女音,激越的声调,旨在引起你的注意,强调着机会多么难得,价钱多么低廉,错过就要后悔。还有药店用小喇叭对着街道机械重复着“×××会员日,八八折,八八折”。声音平板枯燥,干巴巴一遍遍播放着。

有的销售员举着牌子满街走,有的小姐姐拿着商品,自己也穿着本店服装在门口做活广告,有的手里拿着“啪啪啪”响着的拍手的道具。有的商店一进去就被重金属的音乐把你紧紧包围,聒噪的,耳膜都要被震破了,还时不时听到店长在用话筒和店员们互动着,忽然全体店员齐喊“加油”,好像打了鸡血一样昂奋,好像我们进去要被“宰”,他们则欢呼着多“宰”几个,让人感觉不愉快,只觉得他们在等着你快把微信、支付宝交出来。

有的商店张贴着血红大字的广告,走进去就像到了一个凶杀案的现场。“跳楼价”“工厂倒闭”“不干了”“最后一天”“挥泪告别”“亏本大甩卖”“血本无归”,呈现出一种血腥气、杀伐气,焦躁、卖惨,表现被逼无奈,控诉生意不景气、生活艰辛、市场萧条的同时,主要在传递着“马上就要结束,这么低廉的价格不要错过,再不买就没有了”的信号。相比而言,什么“全场半价”“全场×折起”“全场×元起”“品牌折扣”“换季清仓”“开业大酬宾”根本不算什么,已经非常平和了。某超市用轻音乐和富有轻快节奏的男声唱着“×××,更低价,长期更低价啊—”,这种好像更能让人接受一些。那个贴着“最后一天”“挥泪告别”的商店,也并没有在贴出这个广告之后的第二天就真的“告别”了,好长时间路过他家都是“最后一天”。那个写着“全场半价”“不干了”的商店也并没有“不干了”,还在勉力支撑着。

我听过的血腥气最重的一个广告词大概是卖老鼠药的。这个卖鼠药的小摊子只有箱子那么大,摆在小拖车上面,同时还卖苍蝇药、蟑螂药等。他的这款广告词非常强调鼠药的药性:“老鼠立刻死,老鼠马上死,只要60秒,120也救不了”“老鼠必须死,老鼠全家死光光”。这个摊子的小喇叭一直在循环播放着对老鼠全家的诅咒,也在发泄着那些遭遇鼠患的人们对老鼠的仇恨,引起他们情感上的共鸣。

对比城市里这些聒噪、花样百出、不断轰炸的叫卖声,小时候在村子里听到的那些叫卖声,显得悠长悠远,总能唤起你味蕾的记忆和美好的回忆,它们已渐渐远去。有时候我会想,那些骑着自行车、挑着担子的小贩,他们从哪里来,他们的家有些什么人,他们的身上有些什么故事,他们挣的钱够维持家用吗?现在他们都老了,或许有些已经不在人世,他们的后辈还会他们的手艺吗?他们去哪里了,他们还会再来吗?

作者:刘红